中東加密往事
2026-03-14 14:22:07
作者:支無不言
2025 年 6 月 18 日凌晨,數千萬中國人在熬夜搶購打折商品的時候,伊朗最大的加密交易所 Nobitex,也被"清倉"了。
一個叫做 Gonjeshke Darande,波斯語意為"掠奪之雀"的黑客組織在 X 上發帖,聲稱自己攻入了 Nobitex 的熱錢包,取走了超過 9000 萬美元。就在前一天,這個組織才剛剛攻擊了伊朗最大的國有銀行之一 Bank Sepah。
然後,他們做了一件黑客史上很少見的事。
他們把這整整 9000 萬美元,轉入了 8 個"黑洞地址"銷毀。這些沒有私鑰的錢包,一經打入,資金將永遠無法取出。諷刺的是,這些地址還統統嵌入了類似"FuckIRGCTerrorists"的字樣,IRGC 正是伊朗革命衛隊的縮寫。
區塊鏈情報公司 Elliptic 事後指出,要生成這樣一串地址,黑客需要暴力生成大量加密密鑰對,直到找到包含所需文本的密鑰對為止,肯如此大費周章的黑客,顯然不是出於經濟動機。
12 小時後,Nobitex 的源代碼和內部文件被全部公開。
獨立調查者 Nariman Gharib(納里曼·加里布)分析了這些文件,發現被銷毀的 9000 萬美元,與此前數月通過特定錢包流入 Nobitex 的 IRGC 相關資金幾乎完全吻合。
所以,與其說這是盜竊,不如說是一次鏈上的定點清除政治行動。
說起中東的加密,我們腦海裡浮現的常常是迪拜的牌照、Token 2049 的會場和棕櫚島上的 After Party,但是有一個更隱秘、更盤根錯節的世界,是不生活在我們那裡完全不了解的。
很少有人能說清楚:伊朗人用什麼交易所?土耳其人為什麼全民炒幣?科威特為什麼是中東對挖礦打擊最嚴的國家?
Nobitex 的故事,可能是打開這個世界的一把鑰匙。
從化學工程師到伊朗的"趙長鵬"
美以對伊朗開戰後,一條新聞把 Nobitex 推到了大眾面前:空襲開始幾分鐘內,這家交易所的出金量飆升了 873%。
Nobitex 的創始人叫阿米爾·拉德(Amir Rad)。他並不是金融出身,而是謝里夫理工大學化學工程專業畢業的工程師,創業前一直在石油化工領域做工藝安全和風險評估。
去年,他上了伊朗一檔很受歡迎的商業播客 Karnakon Podcast,有趣的是,這檔節目的名字意譯成中文大概是:"別當打工人!" 這也是黑客事件後他首次公開接受深度專訪。
按照拉德的說法,2017 年,作為加密散戶的他和三個朋友一起創辦了 Nobitex。當時的想法很簡單:讓伊朗用戶能用里亞爾充值,自己掛單買賣數字資產。就這樣。
但效果比他們預期的還要好得多。2018 年上線幾個月後,伊朗監管對加密的敵意讓 Nobitex 遭遇了長達一年的全面封鎖。但它實在太受歡迎了,即便被封,平台依然保持著每月 20% 的有機增長。
到今天,Nobitex 有 1100 萬註冊用戶,總流入超過 110 億美元,超過排名其後十家伊朗交易所的總和。
1100 萬是什麼概念?伊朗總人口 8900 萬,每八個人裡就有一個在 Nobitex 上註冊過。刨除未成年人和老年人,實際滲透率還要更高。這個數字和成立多年的美國合規交易所 Kraken 大致相當。
一個化學工程師,八年時間,做出了一個覆蓋全國八分之一人口的交易所。故事如果只是停在這裡,會是一個挺不錯的創業傳奇。
飄蕩的金融幽靈
但故事沒有停在這裡。
從 2024 年起,陸續有開源情報顯示,Nobitex 的主要股東裡出現了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親屬,以及革命衛隊創始人穆赫辛·雷扎伊(Mohsen Rezaee)的商業夥伴。
Elliptic 的鏈上分析顯示,Nobitex 與被制裁的俄羅斯交易所 Garantex、哈馬斯和胡塞武裝關聯錢包均有資金往來。
一家私人企業是怎麼變成最高權貴的白手套的?個中曲折我們不得而知。但在伊朗,這種劇本並不陌生。
Digikala(伊朗版亞馬遜)和 Snapp(伊朗版滴滴)做大之後,都接受了革命衛隊關聯空殼公司或國家電信集團的"戰略注資"。在這個國家,民營企業長到一定體量,就會有人來"幫助"你。 只不過 Nobitex 承載的東西,比電商和打車要敏感得多。
"掠奪之雀"公布的內部文件裡,加里布追蹤到了一個特殊賬戶。這個賬戶負責協調數千萬美元從革命衛隊的金融網絡流入 Nobitex。但與平台上其他 1100 萬用戶不同,它完全免除了 KYC 驗證。
所有人必須做身份認證,唯獨搬運革命衛隊資金的賬戶不需要。
TRM Labs 對泄露源代碼的分析顯示,這個賬戶不是用某個軍官的身份註冊的。它更像一個系統裡的隱形通道,掛靠在革命衛隊"聖城旅"旗下的某個空殼進出口公司名下,專門為政治暴露人員服務的 VIP 白名單。
但在海外,與這個幽靈賬戶對接的人,名字早就不是秘密了。他叫巴巴克·贊賈尼(Babak Zanjani)。
貓鼠遊戲
贊賈尼的履歷讀起來像一部諜戰小說:2013 年被 OFAC 制裁,2016 年在伊朗被判死刑(罪名是挪用數十億美元的國家石油公司資金),2024 年刑期被減免,2025 年出獄。
美國財政部的說法是:他被放出來就是為了繼續替政權洗錢。
2021 年 5 月,一家叫 Zedxion Exchange Ltd 的公司在英國註冊。五個月後,一個叫巴巴克·莫特扎的人被列為董事和實際控制人。
美國財政部後來確認:此人正是巴巴克·莫特扎·贊賈尼。
2022 年 7 月,贊賈尼從公司記錄中消失。幾天後,Zedcex Exchange Ltd 在同一倫敦地址、同一繼任董事名下註冊成立。

兩家公司都聲稱自己處於"休眠"狀態。紙面上只有名義董事和虛擬辦公地址。 但鏈上的數據完全是另一個故事。TRM Labs 的分析顯示,Zedcex 自註冊以來處理了超過 940 億美元交易。兩家交易所合計為革命衛隊處理了約 10 億美元資金,2024 年峰值時占平台總量的 87%。
資金以 USDT 在 TRON 鏈上流轉,穿梭於革命衛隊錢包、離岸節點和 Nobitex 之間。
OCCRP(有組織犯罪與腐敗報導項目)的調查挖出了更多細節。兩家交易所的注册地址,倫敦考文特花園謝爾頓街 71-75 號,是一個批量註冊的虛擬辦公地址,同一地址下還註冊著十幾家公司,包括至少六個被制裁的實體。
兩家交易所的官方視頻裡都有一個叫"Elizabeth Newman"的"執行董事"。OCCRP 發現,這個人根本不存在。視頻裡的女性形象來自圖庫網站上的一段商業素材,標籤是"Pretty Black woman talking to camera"。
虛構人物、幽靈公司、天文數字的鏈上流水。但 OCCRP 最初只有間接線索。贊賈尼的名字雖然曾出現在 Zedxion 的董事記錄和白皮書元數據裡,他早已從所有公開文件中抽身。
真正的突破口,是一隻貓。
2024 年 5 月,Zedxion 的官方 Telegram 頻道發了一張灰白相間的貓的照片,脖子上掛著一個顯眼的紫色鈴鐺。幾個月後,一隻毛色、花紋、紫色鈴鐺完全一致的貓,出現在了贊賈尼女友索爾瑪茲·巴尼(Solmaz Bani)的 Facebook 頁面上。
順著巴尼這條線,記者發現她是 Zedxion 電子報域名的註冊人,名字也出現在 Zedcex 的郵箱登錄信息中。而在 Zedxion 官方 YouTube 教程視頻裡,自動填充字段曾一閃而過兩個名字:Solmaz,和 Babak。
在貓面前,連革命衛隊的洗錢網絡也無處藏身。
"我們忍受黑暗,他們卻在挖比特幣"
還記得 Nobitex 被燒毀的 9000 萬美元嗎?
事後證明那很可能就是革命衛隊的錢。但從外部看,這就是一家頭部交易所賬上出現了 9000 萬美元的窟窿。如果不及時處理,擠兌隨時會發生。
Nobitex 的選擇是自己掏錢補上。
TRM Labs 發現,黑客事件後,Nobitex 迅速從 100 多個長期休眠的錢包中整合了約 270 萬美元來緩解流動性危機。這些錢包在 2021 和 2022 年積累了挖礦獎勵,此前從未轉移過資金,上游可追溯到兩大全球礦池:EMCD 和 ViaBTC。
我們並不能確認這筆錢是外部輸血還是 Nobitex 自己的挖礦小金庫。但此事讓我們得以一窺伊朗龐大的挖礦產業。
伊朗的加密挖礦從 2019 年開始合法化。持牌礦工被允許用補貼電力挖比特幣,全部賣給央行,央行再用它支付進口,繞過美元體系。
政府將工業用電價格定為每千瓦時 0.5 美分,生產一枚比特幣的成本約 1320 美元。即使幣價已回落到六七萬美元,利潤率仍然驚人。
這個利潤率解釋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。
2022 年議會通過法案允許軍方建私人電廠。革命衛隊直接獲取了原本供給城市的電力。礦場設在軍事基地和經濟特區。由最高領袖直接控制的大型宗教基金會 Astan Quds Razavi 深度參與,形成了事實上的"挖礦卡特爾"。
截至 2023 年,伊朗約 18 萬台礦機中,10 萬台屬於國家或革命衛隊關聯企業。
但伊朗偏偏又是一個非常缺電的國家,在極端天氣時的輪流停電並不罕見。不僅居民的生活受到影響,忍受酷熱或嚴寒,頻繁的工廠停工也導致產業工人失業,小型企業也因電力供應不穩定而舉步維艱。這引發了諸如"我們忍受黑暗,他們卻在挖比特幣"之類的抗議口號。
礦機藏在哪?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是清真寺。在伊朗,清真寺依法享受免費電力。2025 年預算法案免除了所有革命衛隊基地、巴斯基中心和清真寺的電費,同年普通公民電費上漲 38%。
2019 年,一名伊朗研究人員在清真寺裡拍到了分布在不同房間的大約 100 台礦機,助長了這一說法。
但也有從業者持相反看法。市區變壓器有負載上限,大規模挖礦會導致系統過載甚至爆炸。如果政府想挖礦,他們當然有更隱蔽的場地。
不管礦機在哪,有一個數字無法回避:非法挖礦的算力規模大約是合法的 400 倍。伊朗能源部旗下的國家電力公司 Tavanir 只能全民懸賞抓礦工,舉報每台非法礦機最初獎勵 100 萬 toman,約 24 美元,後來升到 2 億 toman,約 2300 美元。
底層民眾為 24 美元互相舉報,承擔著上漲的電費。而有軍方庇護的礦場大行其道。2021 年能源部試圖關停一個礦場時,革命衛隊武裝人員到場,物理阻止了突擊行動。
這就是伊朗加密的底色:一個國家,兩套規則。
海灣的另一面
前面寫過,伊朗生產一枚比特幣的成本大約是 1320 美元。在波斯灣對岸的科威特,這個數字是 1400 美元。重利之下必有鋌而走險之人,只不過科威特人選擇的是自家的臥室。為了避免引起官方的懷疑,礦工甚至會選擇關掉家裡的空調來掩蓋礦機的用電量。
2023 年科威特全面禁止加密活動,但禁令擋不住利潤。2025 年 4 月內政部突擊搜查,查獲超過 100 個非法礦場,南部瓦夫拉地區一周內用電量驟降 55%。
挖礦的故事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版本,貨幣貶值的故事也是。Nobitex 那幾年為什麼增長極快?因為恰恰是里亞爾崩得最狠的時候,2018 年黑市上 9.2 萬兌 1 美元,如今已經跌破 150 萬。
土耳其的里拉也在走類似的路,通脹長期超過 30%,幣安上 USDT/里拉的年交易額超過 220 億美元,比任何一個比特幣交易對都大。2024 至 2025 年間土耳其接收了近 2000 億美元加密資產,超過一半成年人持有加密資產,不相信本幣,就只能相信鏈上美元,哪怕很多人也並不喜歡美國。這件事在德黑蘭和伊斯坦布爾每天都在發生。
而就在一些人為保住自己的購買力掙扎的時候,波斯灣的更多國家已經在談論下一個時代了。阿聯酋把加密寫進了國家金融基礎設施的藍圖,迪拜和阿布扎比各自設立了虛擬資產監管機構,迪拉姆穩定幣獲批上線,年度加密流入 530 億美元。同樣的技術,在海灣一側是求生工具,在另一側是招商引資的名片。
但足夠回旋鏢的是,中東地區的加密品牌活動,本來預定要在 4 月下旬舉辦的 Token2049 迪拜,因伊朗戰事直接推遲到了明年。
此次對伊朗發動打擊的死對頭以色列,在加密世界裡扮演的角色更為高冷。這個國家沒有廉價電力,也不需要用加密繞過制裁,但它有全球密度最高的區塊鏈創業公司。零知識證明領域的多個核心項目出自以色列團隊,StarkWare 在 2025 年估值達到 80 億美元。儘管它的代幣 STRK 上線後跌去了九成,成了天亡級項目的代表,生態至今也沒什麼人用。
同一個海灣,不同的世界,不過他們現在也都被捲入了同一場戰爭中。寫完這篇文章的時候,裡面出現過的名字,有些已經不在了。哈梅內伊死於 2026 年 2 月底的空襲。革命衛隊多位高層在美以的聯合打擊中被消滅。那些通過幽靈賬戶流過 Nobitex 的資金,鏈上記錄還一筆筆在冊,但地址背後的主人,也許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。九百年前波斯詩人海亞姆在《魯拜集》中寫過:
在那賈姆希德舉杯宴飲的宮殿裡
如今母鹿產仔, 獅子在那里棲息
那終生獵取野驢的巴赫拉姆
如今被墳墓捕捉,長眠在地
加密在中東從來不是一件事。它是很多件事。是迪拜寫字樓裡的合規牌照,是安卡拉街頭里拉貶值後的救生圈,是伊斯法罕清真寺地下室疑似傳出的風扇聲,是考文特花園一個虛擬地址背後的 940 億美元,是一隻戴紫色鈴鐺的貓。
多年以後,當人們回過頭來看中東這段加密往事的時候,也許會驚訝於它同時包含了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技術和最古老的衝突。但對於此刻還在將他們微薄的薪水存入 Nobitex 來保值的普通中東人民來說,這不是往事,這就是他們的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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